一种可怕的美丨评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
发布日期: [2019/6/8]  人气指数: [922]  

    我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第一次听到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当他的音乐像一阵大风从我的两耳灌进我的体内,摇撼着我体内的每一器官像摇撼着一棵草时,我几乎是猝不及防。我听见音乐在我的身体里到处紧张地回荡,在身不由己的神秘激动中,我浑身颤抖,像风雨中的一片树叶。一切停止之后,我像雨后晴空一样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从未有过的事实:它是我的音乐,它属于我。我从未感到过一种音乐对我如此亲爱,和我关系如此密切。

    在此之前我深爱着巴赫,莫扎特,贝多芬,肖邦的音乐。对于我,巴赫,莫扎特的音乐是虔诚时代的赞美诗,它们向我展示了我无法企及的天堂的光辉。它们温暖,纯洁,无限美好,给人巨大的安慰。它们是夏日黄昏时在遥远的山峰闪现的奇异温柔的天光,安抚着正沉入黑暗的大地上的人们的苦难。贝多芬的音乐是理性主义时代的理想英雄颂歌,它向我展示了我无法企及的英雄巨人的力量和勇气。它坚定,深沉,在痛苦中蕴含着必胜的信心。它给我勇气--人身上最高贵的品质。它们在远方,在高处,指引我,提升我。它们在我不在之处,它们是我的缺欠。它们是我永远也无法抵达的完美的理想之境,吸引不完美的我努力投身它们之中。它们不属于我,不属于我所在的时间和地方。

    但是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不是这样--在听到他的音乐之前我甚至未想到过会有这样的音乐——他的音乐不是在理想的远方,在神圣的高处,在弥足珍贵的光辉一刻。而是在身边,在现在,在每时每刻都笼罩在我头上的无法逃避的真实境况。是我每天下午听着街上来往的车辆闹哄哄的噪声,看着街两边的楼顶之间的天空在两排平行的槐树上面伸向远方,想着心里永远压得透不过气来的痛楚,走过一家家小饭馆、汽车配件店,一步一步向着一个空洞的目的走去的日常生活经历;是睡眠中我不明白的令我惊慌不安的模糊的梦;是我有时因为不愿意而闭眼不看,更多的原因是因为太黑暗而看不见的生存现实。他的音乐不是理想,不是美和善的理想,不是劝谕不是传布福音,不是安慰伤口的止痛膏药,不是给人虚幻的幸福和信心的兴奋剂,而是对真实事实的叙述,是对具体情感的诉说。是在无法穿透的虚假世界里保持某种诚实和真实,为自己的生活,时代和世界作见证。他的音乐讲述了远不是完美的残酷世界里可怜的人们的紧张,恐惧,孤独,绝望和努力抗争。它讲述的世界就是我的世界,它讲述的就是我。对于一个人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没有比真实更能安慰人了,没有比让人面对真实更能给人勇气,没有比说出真实更彻底地把人从悲惨境遇中解放出来的力量了。

    我说他的音乐是我的音乐是因为它照亮了我所身处的黑暗。这黑暗既是认识论意义上的更是存在论意义上的。这黑暗吞噬一切,把人和他的整个世界都消融为无形的难以名状的虚无。这黑暗的痛苦是最难以忍受的痛苦,因为这黑暗先于我们的存在,把我们的主体存在囚禁在黑暗中,使我们甚至无法认识身陷其中的黑暗。由于这黑暗的痛苦无从被认识,因此人只能盲目地遭受这黑暗力量的打击,蹂躏,看不清这打击从什么方向在什么时候落在自己的什么部位:头上,脸上,胸口,腹部。无从躲闪无从逃避无从反抗,只能像盲人一样被动地遭受一切。甚至无法哭泣无法呻吟无法呐喊,像发生在一个哑巴身上的事情一样,发生了就像没发生一样。不关心表达个人和个人的境况的人是不存在的人,未能被表达的时代和世界是黑暗的时代和世界。人只有仰仗对自己的表达对境遇的认识才能恢复他的主体性。否则它只是外部黑暗压迫下的一团什么也不是的悲惨迷雾。我说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是我的音乐是因为它把我从黑暗中唤入存在,把我从囚禁在石头里的沉默中解放出来。

    我说它是我的音乐还因为它让我认识到了我以前从未认识到的与自己相关的某种历史变化。历史一词在此既指音乐史也指人所置身的时间背景。这一认识是其他认识的基础,比如从贝多芬到马勒到肖斯塔科维奇的历史。贝多芬的世界是一个有着理性结构有着理想秩序的世界。一切都能在其中得到说明和认识,即使是绝望。即使一切都陷入了黑暗和狂乱,但是这个世界的基础不会动摇。这个世界充满了痛苦和不幸,但是这些痛苦最后都要通向欢乐。这里居住着完美的人--英雄,他主导着这个世界。他面对着痛苦和不幸的打击,但是他相信自己的价值他有着坚定的信仰他的内心充满信心从不动摇。他与来自前面的敌人面对面地作战。敌人的每一次进攻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反击也一样清晰有力。在每次斗争之前便已预见到胜利在前面等着,便已预先准备了盛大的凯旋仪式和欢庆典礼。天堂是注定的,预设好的给受苦的人们的回报。            

    但是肖斯塔科维奇的世界不是这样:它不再是一个坚固的堡垒,而是在汹涌的波涛间飘浮的随时都可能倾覆的一叶小舟。不再是英雄不再是人在主导这个世界,而是无所不在的恐惧和不安。负载这一叶小舟的大海里到处潜藏着危险。小船上面的天空也在随时变幻,隐伏着危险。危险随时随地都可能突然降临,无法预料。置身在这种无法抗拒无法逃避的灾难中而产生的恐惧渗透进了每一个毛细孔里,渗透进了潜意识中,渗透进了梦中。这种恐惧黑暗无边,理性根本无从认识,因此无能为力。置身这深渊之上,或许没有救赎没有希望,因为信仰已成为不可能。有的只是本能的不屈的抗争,这是为生存权利而进行的孤独绝望的斗争,不是为胜利和荣誉。

    也许可以简单地这么说:贝多芬的敌人是看得见的,从前面进攻的,可以防备和反击的。肖斯塔科维奇的敌人是看不见的,是无所不在的来自所有方向的,无从防备的。贝多芬有着坚定的大地,但肖斯塔科维奇连脚下的大地都在摇晃。贝多芬的战争是在他的意识中进行的,而肖斯塔科维奇的战争深入到了他的潜意识当中。贝多芬对人类的历史和价值充满了骄傲和自信,而肖斯塔科维奇却没有,他体会着生存和自由随时面对威胁的无能为力。贝多芬在向人类传播福音,肖斯塔科维奇在以个人的生存做见证。贝多芬展示了人的力量,信心,光荣,世界的荣耀;肖斯塔科维奇展示了人的脆弱,孤独,绝望,世界的黑暗。这种历史的变化从站在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之交的马勒身上已见端倪:现代的惊惶不安如何无法控制地弥漫在古典主义的理性结构中,直至深入到时代的潜意识的动摇中。

    巴赫,莫扎特,贝多芬明亮美好的音乐世界令我怀念。我像怀念失去的故乡一样聆听它们。美好时光的重现总是令人热泪盈眶。而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世界是我身处的世界,是我置身其中的命运:集权主义的野蛮,恐惧,不能说出的黑暗痛苦,潜意识中的惊吓和愤怒。我无法说他的音乐是优美的伟大的。这种评价对我不重要。这不能准确地表达出他的音乐对我的独一无二的意义。我只能说它是我的音乐。它使我想起叶芝的诗:一种可怕的美已经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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