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两年我经常听马勒,所以当得知11月15日有马勒“第九”的音乐会时,很是兴奋了一下。《第九交响曲》是马勒的最后一部作品,是“马勒世界”的终结之处,凝结着他对于生命全部的思考,因为篇幅巨大,难得一闻。前不久上海演出了马勒的交响乐全集,我看到有幸去聆听的乐友们,密集“发圈”,人家可能只是记录感受,但在我看来每一个字都带有炫耀之意味——这也确实是值得炫耀的一件事,换成是我,会发得更多。
对我来说,听马勒肯定是源自一个音乐爱好者基础的虚荣心——开始听古典音乐的时候总是觉得莫扎特、海顿好听,贝多芬与柴科夫斯基的那几部作品是大部头,是音乐中的“正典”,而听过几年后,大家会把注意力转向马勒、理查·施特劳斯、瓦格纳以及肖斯塔科维奇、拉赫玛尼诺夫等。青岛交响乐团时常会演奏这些作曲家的作品,我也因此开始搜集他们的唱片,这其中马勒的第五交响曲的第四乐章又最先“入耳”,一度,我听到这个旋律就会流泪。
不知乐友们是否有我这样的体验,对于非专业的聆听者来说,“入耳”是一件神秘的事,我无法预知哪一部作品在何时会成为自己喜爱的作品。我时常想,或许这是作曲家设置的关于生命的密码,而入耳的一瞬间,你便解码了他的创造,从而可以在他建构的世界里遨游了。
大数据时代,什么入了你的耳,就会有更多入耳的音乐推送到你的手机里。琉森音乐节的直播,第六交响曲的死亡之槌……继尔,李白与《大地之歌》,《夜巡》与马勒第七交响曲的第二乐章。
如此这般,就让我对马勒的音乐会更加期待。
音乐会当晚,大剧院的停车场车满为患,开始听说是因为当天的歌剧厅在演一部现象级的音乐会,入场后我发现也不尽然,这场马勒的音乐会上座率挺高,几乎满座——这也理所当然,马勒第九在当年更是“现象级”的作品。
本场演出是我见过“青交”演出编制最大的一次,贝司有六支,打击乐站了整整一排,有许多少见的乐器,大号演奏员会时不时地把水桶大小的弱音器塞进去。这些演出中的细节都是在唱片里听不到的,也是当晚许多观众重要的收获。作品极尽丰富,在结构上有许多出人意料之处:一轮浩大声场之下,连接的往往是出人意料的SOLO,而几组不同乐器的小型合奏,又好像将听众置身于室内乐的连缀之中。在悲鸣与舞蹈相伴,喧嚣与孤寂为邻,前一个小节还是轰鸣,下一个小节也许就只剩下了钟琴,那确实令人飞升。这是音乐之迷,也是生命之迷。以我个人之体验,最动人的段落出现在四乐章之始,灰暗、平静的气氛构成了无边的哀婉,第一句便“入耳”了,随后情感便为乐句所牵引,好像渐渐进入到暮色四合的荒野或者黄昏将至的海岸,前面三乐章出现的扭曲纠缠也逐渐不再……
关于这部作品以及当晚的演出现场,我曾试图以更多语言描绘,最后发现写下来的全是废话。整部作品听下来,无法超越“浩大的死亡之舞”几个字的评价。我也许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会反复聆听这部作品。有一段时间,我住得远,早晨上班得开车一小时,我就在出发时选一部完整的作品,这样在通勤路上,也不会觉得时间浪费。但我发现如果听马勒的话有一个困难,因为作品音响的音量跨度很大,弱时极弱,强时无比强。他的作品里有许多极弱的段落,会感受到其扣人心弦的力量,越弱越有力量,而强起来的时候就比早年的作曲家强不知多少倍——毕竟在马勒的时代,乐队的编制已经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四管很正常,五管也不少见,如此宏大的乐队,必然会制造出宏大的声场,强弱之对比强烈,如果用一般音响,弱时基本没有声音,把音量开大,等到强音到来时,基本可以炸街。然而当晚在现场的感觉可不是这样,在音乐会中,一把小提琴,一只长笛,都不会觉得它音响小,而等到乐队火力全开时,也不会觉得刺耳,这是现场的魄力,也是任何音响无法达到的。
初听马勒时,觉得他是另一个“老柴”或者说是继续活下来的贝多芬,后来渐渐改变了想法,觉得一个作曲家就是一个宇宙,而聆听他最后一部作品,也许就可以触摸到他的宇宙了。
这篇随笔离音乐会现场甚远,在最后就干脆再跑跑题。前不久,《三联生活周刊》曾做过一个专题,叫作《古典音乐融入城市生活》,文章认为古典音乐的情感复杂多元,正契合现代城市生活,所以,它正在由精英趣味变成城市生活的一部分。我认同这样的观点,也期待着在有更多的朋友愿意聆听马勒第九交响曲这种有难度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