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穿越124年的情书

栏目:乐团新闻 发布时间:2026-01-15

“又见马勒”的第三场于1月10日在大剧院音乐厅演出,这是我非常期待的一场音乐会,因为我最近正在读一本叫《为什么是马勒》的书。这是乐评人莱布雷希特的名作,这位作家说自己花了半生的时间来追随马勒。这本书值得推荐,而关于马勒的音乐会,也就更为我所期待。

演出当天,天气晴朗,北风骤起,青岛人对这种风有一个独特的形容词,叫“煞实”,响晴的天,煞实的风,走在路上时我就想,这跟今天的曲目可十分地搭。

本场音乐会的指挥张橹同时也是一位钢琴家,第一首曲目是莫扎特的《第二十七钢琴协奏曲》。莫扎特的时代,管弦乐队的编制通常较小,独奏与指挥合二为一是标准的方式,而且莫扎特本人也是这做的,他时常自己演奏和指挥自己写作的钢琴和小提琴协奏曲。这首第二十七钢琴协奏曲是他一生中最后一部钢琴协奏曲,资料上说,莫扎特于1791年3月4日在维也纳的宫廷音乐会上亲自首演了这部作品,并同时担任钢琴独奏和指挥。这次演出也是莫扎特最后一次公开演奏钢琴协奏曲。对莫扎特来研究者说,这当然是一件具有特殊意义的事件。然而在我的感受中,莫扎特的作品都是明亮的,哪怕这是被称为“精神遗嘱”的一部协奏曲。莫扎特虽然生命短暂,但他其实是幸运的,因为他天才的生命获得了恣肆地挥洒,一直到他最后一次演出,仍然是少年气的。

这部具有独特意义的莫扎特作品,揭开了马勒纪念音乐会的序幕。明亮的生命亦有尽头,而阴郁的生命也曾具有明亮的少年气。马勒的《少年魔号声乐套曲》,由宋元明演唱。几年前宋元明与两位歌唱家合作出版过套曲的专辑,当时引来马勒乐迷的关注。宋元明与青交多次合作,我也曾看过她演出的歌剧《檀香刑》,技艺精湛,情感丰富而准确,四首作品演绎下来,让我对全本的套曲再添一分期待。

上半场的两部作品非常精彩,但相信对许多乐迷来说,下半场的《第五交响曲》才是重头戏,因为它太精彩,也太有名了,尤其是第四乐章的小柔板,因当年被电影《魂断威尼斯》用作配乐而广为人知,这个乐章也时常被单独演奏。对我这样非专业乐迷来说,这一多情柔美的乐章,当然是最佳的走进马勒世界的入口。

《为什么是马勒》中介绍,创作第五交响曲时,马勒与23岁的维也纳姑娘阿尔玛热恋,在阿尔玛生日的前几天,他曾为阿尔玛用钢琴演奏这部作品。阿尔玛受宠若惊,认为自己已经成为这部作品的缪斯女神。研究者们也认为,阿尔玛对马勒的风格影响甚大,这也是他15年来第一次没有在交响曲中使用人声。当时的乐评人就认为,这是一部纯净的作品,没有多余的乐思。

对于今天的聆听者来说,马勒的这部作品最大的特别之处在于他鲜有的积极乐观的情绪。虽然第一乐章仍然是以葬礼进行曲开场,小号重复演奏的三连音,遥远而有点飘渺,有人将其与贝多芬第五交响曲的三连音相比较,如果真的可比的话,那“贝五”是对命运的喋喋不休地叩问,而“马五”则勉强知道命运位于何方,颇有“遗世而独立”之风。第二乐章与第三乐章则有马勒最擅长的矛盾与丰富,尤其是第三乐章,庞大的结构对铜管声部(圆号尤甚)是巨大的考验,在扭动而厚重的织体之下,作曲家对于生命的怀疑一次又一次地喷涌出来,第三乐章结束在一片喧嚣中。

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感觉上指挥与乐队的调整时间仿佛比其他乐章之间都要长一点。

竖琴拨响了,然后是弦乐声部,令人心碎的旋律响了起来。在这个著名的乐章里,弦乐声部得到了充分地体现,我注意到某些乐句的连缀是这样的:大提琴—中提琴—二提琴—一提琴,像是爱抚,又像是亲吻,总之实在是太多情。过于细腻的情感应该是会令人产生奇特感受,此时我看到舞台上的演奏家们,幻想他们正在一个个地飘浮起来,音符连成细流,溪水汇入江河,马勒写于120多年前的情书,此刻正在变成一片汪洋。

事实上,马勒真的把这一段乐谱手稿当作情书寄给阿尔玛,什么字都没写,而阿尔玛也立即懂了,她回信给马勒:赶快来!

我想应该是这巨大的幸福赐给了马勒欢快明亮的第五乐章,巨大的热情释放出来,当指挥完成整部作品向观众致意时,我发现他已经满脸是汗水。对于台上的音乐家来说,这部作品罕见的起落应该是费心费力。

《为什么是马勒》中记录,马勒与阿尔玛的婚礼是在1902年的3月9日,那天马勒穿了一件灰色的西装,那天下了挺大的雨,典礼上有一个环节需要新人下跪,马勒因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垫子而趴在地上,可以想见,这是马勒生命中最值得记忆的瞬间之一。124年过去,每一位竭力演奏的音乐家和用心倾听的观众还可以轻而易举地触摸到马勒那一年的心跳。